第八章 暗 桩(第6页)
贾逸猛地僵住,背对着陆延,一言不发。
“婚约的事情,我是这几年才听说的,之前完全没有印象。而且,在我从小至今的记忆中,见到孙梦姑娘的次数也不多,甚至有好几次孙家为吴夫人祝寿,都未曾见过她出席。跟她慢慢熟悉起来,是建安二十四年(公元219年)之后,她入住郡主府,伴在郡主左右。因为跟她有婚约,所以就对她格外注意,旁敲侧击地问过她的状况。大家都只知道她是孙郡主的表亲,却对她的经历过往都不太清楚,说是之前长居家乡的缘故。”陆延笑笑,“我这个人有个毛病,越是不清楚的事情就越喜欢追问。后来被我问到了郡主府的一个仆妇,她说曾在很多年前的一次酒宴上听郡主发牢骚,说孙梦姑娘又去北方了,一年也难得见上几次。她琢磨着,孙梦姑娘的父母是不是解烦营安插在魏境的暗桩,所以才难得回到江东。”
贾逸的心中犹如怒涛翻滚,脸上却如铜镜一般平静。建安二十四年,正是田川被白衣剑客王越杀死的那一年,也正是他经由寒蝉之手,从许都叛逃到建业,加入解烦营的那一年。
“结果几天之后,我再去找那个仆妇,想要问清楚一点,却发现她死了。说是走夜路之时,不小心跌入郡主府内的荷花池淹死了。真是笑话,那个仆妇在郡主府住了十多年,就算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路,怎么会跌入荷花池中?
“我意识到这件事非同小可,再追问下去,说不定会给我甚至陆家带来危险,遂决定收手。而就在这时,你经由孙郡主之手,被安插到了解烦营中。说实在话,让一个叛逃过来的进奏曹校尉在解烦营担任要职,实在是最愚蠢的决定。当时的解烦营左部督胡综和右部督徐祥都明确表示反对,先后觐见至尊。但从至尊府里出来之后,两个人都出乎意料地保持了沉默。紧接着,是你、孙梦和虞青共赴公安城,搅乱军议司部署,劝降糜芳,打开了荆州大门。尤其是你,巧施妙计,诛杀了以傅士仁为首的荆州豪门世家三万余众,名震江东。这时,才没有人质疑孙郡主和至尊的安排。
“但我察觉到了,孙梦和你之间微妙的关系。迁都武昌之后,我有意几次试探,发现只要我对孙梦示好,你就会显得冷漠。虽然这点冷漠很不明显,不细心揣摩也感受不到,但你的情绪确实是有了变化。于是,我派陆家私兵北上暗中调查,发现你死去的未婚妻田川,竟然跟孙梦长得十分相像。贾校尉,恕我唐突地问一句,你和孙梦是否有肌肤之亲?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贾逸冷冷地反问。
“贾校尉,你这几年不是一直在怀疑,孙梦到底是不是田川吗?如果有了肌肤之亲,不妨注意一下她的脚踝。田川姑娘的脚踝,不是被大剑师王越捏碎过吗?就算是将养好了,也不会一点痕迹都没留。”陆延的声音中似乎含着一丝揶揄,“不,以你那么敏锐的心智,即便没有肌肤之亲,也有机会看到孙梦的脚踝。但已经快三年了,你始终都没有确认。你不敢,万一孙梦脚踝上有旧伤,万一孙梦就是田川,那岂不是从进奏曹开始,你就跌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?这个阴谋背后的操控者究竟有多么庞大的势力,竟能让魏王、至尊和孙郡主都按他的心意行事?单是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。”
贾逸往门外走去:“陆都尉,你还是把心思放在这几个案子上吧,太过于好奇不该好奇的事情,通常会招来无妄之灾。”
几步之下,他已经走出小院,站在了小巷中。天色刚刚变黑,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刻。巷子被两侧民房的灯火照得影影绰绰,平添一股灰败冰冷之气。他还在想陆延的话,那番话里充满了孙梦就是田川的暗示,把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疑惑推到了面前。是的,要求证孙梦到底是不是田川,最为直接的方式就是看看她的脚踝。要如何看到孙梦的脚踝,三年中他想出了上百种法子,但都回答不了一个问题。
如果孙梦的脚踝上真的有伤,接下来要怎么做?
贾逸叹了口气,抬头望向天空,那里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。
武曲的位置在一家货栈里。
武昌城毗邻长江,水运很是繁忙。不少商家在码头卸货之后,都会缴纳一定费用,由货栈老板用牛车拉到货栈之内,随用随取。这家货栈面积不算很大,长宽都不足四十丈,占地不到十亩。
天色还没黑之前,枭卫们就赶走了货栈里的人。货栈主人是个本地豪绅,收到消息赶来后,看到正在货栈里搜查的枭卫和解烦卫们,一句话没说就又回去了。这两个曹署有多大分量他清楚得很,别说查封货栈,就算一把火烧了他也不敢吭声。
贾逸赶到的时候,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,货栈里很是清静,就连牛马也给清了出去。他在里面转了一圈,只看到些巡弋警戒的枭卫和解烦卫,除此之外,就是码放得乱七八糟的货物。不但货栈里戒备森严,就连周围的大路小道,都安插上了明哨暗岗。在这样的戒备之下,太平道如何进来施行人祭,贾逸都替他们头疼。
“老贾,这样安排不行。”秦风道,“戒备太严了,那些人根本进不来。”
“就是不让他们进来。”贾逸道。
“那连架都没得打,有啥意思?”秦风嘟囔道。
贾逸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他没有打算在此暗伏擒人。三源道坛已被陆延捣毁,张清不知去向,前来施行人祭的,应该就是那伙外来的太平道人,或者是军议司暗桩所派来的人。肯定不会是核心人物,而且必定会是死士,就算擒拿到了,也问不出什么东西。若是放他们进来,万一让他们人祭成功,那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。他将货栈这里搞得水泄不通,意在阻止“斫龙阵”第六次人祭的实施。对于军议司和太平道之间最紧密的联系“斫龙阵”,不管军议司信不信,太平道是深信不疑的。一旦“斫龙阵”受阻,两者的合作必将受到影响,对太平道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。
远远的,孙梦好像跟陆延吵了几句,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贾逸问道。
“我让他带着解烦卫去货栈外围,他却跟我顶嘴,还拿至尊压我。气死我了!”
“要不我过去揍他一顿?”秦风捋起了袖子。
“算了,快到子时了,别出什么差错。”贾逸阻止道。
孙梦皱了皱眉头,也没有再说什么。贾逸看着她在月光下越发清秀的脸庞,喉结滚动了几下,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。尽管在陆延面前表现得无所谓,但事实上,他对婚约还是很在乎的。对孙梦的感情,他自己也知道很是复杂,无法用喜欢或者不喜欢来界定。再者,以他现在寒蝉客卿的身份,谈婚论嫁并不是很合适,而且孙梦的身份还是一个谜。
“怎么又盯着我看?”孙梦嗔怒地看了他一眼。
贾逸轻叹一声,扭过头去。
秦风却低声笑了起来,贾逸跟自己一样,对女人都没什么辙。不像萧闲,不管什么样的女人,都能应对得体,还总会讨得她们的喜欢。他觉得有些奇怪,今晚这种大事件,萧闲竟然没来,也不知道在忙什么。有心想问问贾逸,但也觉得这两天他俩之间怪怪的,好像闹了什么矛盾。都是自家兄弟,有什么疙瘩得趁早解开,等忙过这阵得给他俩说和说和。
秦风这么想着,一抬头发现贾逸和孙梦一起上了望楼。那里是货栈里最高的地方,很适合观察四周。让他俩独处一会儿好了,贾逸跟孙梦是挺般配的,如果他俩论及婚嫁,是再好不过了。他按了下腰间的环首刀,负手向货栈门口走去,今晚这么大阵仗,太平道肯定是不敢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