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困 境(第6页)
宁陌沉吟片刻,开口问道:“暨尚书,你的事我略知一二,拼上性命为寒门百姓谋划,但他们如此是非不分,值得吗?”
暨艳正色道:“正因为如此,才需要有人站出来为他们谋取生路。当年三闾大夫屈原投身汨罗江,又岂是为了自己?”
“不介意被他们如此对待?不介意留下污名?”
“当然介意。”暨艳笑道,“可我一个将死之人,介意又有什么用?只好退而求其次,新政没有因我之死而被废除,已可安抚我心。”
宁陌摇了摇头。他一向不懂儒生这些杀身成仁的心态,说什么为天地立心,为万民立命。天地广袤无垠,何曾在乎谁死谁生;万民汲汲营营,何曾分清谁忠谁奸?都说公道自在人心,但人心是最容易被蒙蔽蛊惑的。
他沉默片刻,道:“临行前,贾校尉托我向先生问句话。虞部督在审讯期间,可曾逼迫先生诬陷攀附过什么人?”
“没有。”暨艳干脆利索地回答。
宁陌道:“没有的话,虞部督也有句话要我捎给你,说你和她都是聪明人,应该知道怎么做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宁陌点了点头,不再言语,策马向前和解烦卫一起驱散围观百姓。
暨艳又抬起头,看着清澈澄净的天空,只觉得苦涩不堪。虞青之所以没有将他弄哑,之所以敢派宁陌前来押解,完全是揣摩透了他的心思。暨艳所求,是寒门参议,新政推行,打破世家门阀对朝局的把持。至于太子安危,并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。
虞青想要陷害太子这件事,从暨艳的嘴里说出来,无凭无据的能有什么人相信?就算有人相信,又能如何?江东系和淮泗系因为反对新政,想要暨艳死;至尊孙权为了平息众怒,也想要暨艳死。至于暨艳到底是不是公子彻,能有几个人在乎?暨艳是虞青捉拿归案的,如果彻查虞青,岂不是要证明暨艳无罪?
太子仁厚纯良,或许会挺身而出,坚持查清真相。但此举不但会忤逆了至尊,还要跟世家豪门都撕破脸皮,他未必有这份果敢决绝。而且,公子彻的手段,暨艳早已领教到了。至尊命解烦营校尉贾逸彻查公子彻,却想不到连解烦营左部督都是公子彻的人,还有什么查清真相的希望?只怕是到了最后,太子会成为众矢之的,案子不了了之。而且拖久了,矛盾积得更深,远不是杀一个暨艳就能简单了事的,只怕整个新政都会被废止,寒门入仕之途就此阻断。
自己死不要紧,甚至太子死也不要紧,只要新政推行,百姓受益,那就是死得其所。
囚车颠簸了一下,越过路上石阶。暨艳低下头,看到了东市法场。虞青负手站在辕门之处,昂首挺胸,满脸得意之色。再往后,是诸葛恪身着朝服,面无表情地坐在首席。宁陌回身,命解烦卫打开囚车,将暨艳架到高台之上。早有刽子手手持鬼头刀,站在木桩旁等着。虞青望向诸葛恪,道:“还不行刑?”
诸葛恪看了眼日晷,道:“慌什么,时间还没到。”
诸葛恪的心情很糟。至尊孙权提兵北上之后,授意孙登监斩,本来是给了一个与淮泗系、江东系士族缓和的余地。但孙登想重新处置暨艳,将其贬为白身,发配充军。惊得诸葛恪、陈表、张休一起上阵,跟孙登争执许久,最后直到顾谭都说暨艳非杀不可,孙登才打消了这个念头。虽然不再坚持要放了暨艳,孙登却也不愿来法场监斩,只说虽然暨艳急功近利,但也一心为公,杀了他实在于心有愧。情急之下,诸葛恪也不管是否逾规,对外谎称孙登得了急病,自己前来法场代为监斩。
他看着跪在行刑台前的暨艳,脸上的轻浮之色早已一扫而去。犹豫再三之后,才拎着一个银壶走到暨艳身边,蹲下道:“暨尚书,太子赠酒一壶,与你送行。”
暨艳也不谦让,用两臂夹过银壶,仰头只喝了一口:“酒真是不错,比断头饭那顿好多了。”
诸葛恪道:“太子让我问句话。公子彻设局将你构陷,为的就是牵连攀附太子,但自从你入狱到今日处斩,太子分毫未损。你为太子承担了所有污名,可曾心中怨恨?”
“你回去告诉太子殿下,我之所以走到这一步,是为天下而不为君,为万民不为一姓,让他不必愧疚。”暨艳道,“只希望有朝一日太子登基,能继续新政,暨艳就含笑九泉了。”
诸葛恪还想说什么,虞青在他身后大声喝道:“诸葛公子,时辰已到!”
诸葛恪只得起身返回,将一枚火签丢到地上,然后背过身去。
暨艳侧头,依旧看着天空,轻笑道:“秋高气爽,真是去死的好日子。”
鬼头刀呼啸而下,斩断一身傲骨,喷溅一腔热血。虞青正欲上前查看,却不防平地里骤起一股狂风,刮得众人睁不开眼。随即,乌云翻滚,天雷震震,骤雨从万丈高空倾盆砸下,荡起一股土腥气。诸葛恪向前弓着身子,看着那片赤红被雨水浸染,正犹如瘟疫般向周围蔓延。他一改往日的惫懒神色,上前拾起暨艳的头颅,轻轻用朝服下摆裹起,转身在笼罩天地之间的雨幕里渐行渐远。
秦风仰头灌下一大口酒,脸色已经微微发红,拈起一条煎鱼丢进嘴里,连骨带刺嚼得“咔嚓咔嚓”响。萧闲则是愣愣地看着手中已经空掉的酒樽,似乎在想什么心事。贾逸起身,拎着一坛金露酒,给二人斟满之后,又举起酒樽,想要再度碰杯。
萧闲却笑笑,道:“先别忙。今天这顿酒宴喝得稀里糊涂,我心里不怎么踏实。”
秦风有些不耐烦道:“老萧,别磨叽,先把酒喝了再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