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困 境(第3页)
宁陌叹了口气,双眼盯着密匣,心绪又回到了四年前,想起那个自己提着四色酥糖回家,推开门却是一片刺目血红的早上。他的头又剧烈地痛起来,伴着一阵一阵眩晕,似乎处于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之上,颠沛流离。他浑身燥热不堪,细汗如浆渗出,将亵衣全部浸湿,被风一吹又如跌入冰窖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宁陌才恍过神来,只见窗外寒星悬空,浓重的夜色吞噬了一切光亮。他打着火折,点亮长案上的油灯,看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孱弱地跳动,映出一团惨淡的光。他拾起精致的铁盒,手指在铁盒表面掠过三四次,也未探出有任何暗纹或者缝隙。若不是摇晃时里面有声音传来,宁陌几乎要以为这就是浑然浇筑的铁块。
从刘淼的话中,可以推断出妻子林悦早就知道自身必有一劫,才留下了这个密匣。四年后、尚未婚配、也未搬走,这三个条件可谓用心良苦,确实像她的行事风格。如果这三个条件不符合,他就不会见到这个密匣。既然已经忘了林悦,又何必再勾起旧事?
宁陌叹了口气,手掌放在铁盒的表面轻轻抚摸。这个密匣里,会不会有困扰宁陌四年的真相?林悦留下这个密匣,设置了这么多条件,大概是为了帮自己解开心结。密匣上没有机关缝隙,是避免外人打开。即便已经故去四年,对于四年之后的安排,她还是如此滴水不漏。宁陌闭上了眼,那张秀气狡黠的笑脸一闪而逝。有些人,是不能随着时间而慢慢被淡忘的,铭心刻骨,无非如此。
窗外乌云退去,一轮圆月高悬空中,皎洁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宁陌身上。他站起了身,躬身向密匣端端正正地行礼,苍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温暖的笑容。
然后,拔剑。
如水剑光斩开月色,力劈而下。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炸出一捧璀璨火花,撞碎所有黑暗。
飞仙髻,鎏金钗,双绕三重广袖曲裾,孙梦沐浴在月色之下,犹如白衣仙子,绝世独立。
贾逸的目光却越过她,迷离地涣散在遥远的虚无。暨艳被抓之后,太子孙登上书辩解,被孙权留中不发。而面对千余名官员士族在府前静坐,要求处斩暨艳,孙权也未置可否。听解烦营中议论,虞青已经连续拷问暨艳三日,将其折磨得不成人形,依旧没有拿到一句口供。先前以为暨艳不过是个夸夸其谈、冒进鲁莽之徒,想不到竟然一身傲骨。
上午诸葛恪去找过贾逸,说孙鲁班给孙登捎了口信,暨艳必死无疑,让孙登不要再轻举妄动。然后,诸葛恪狠狠挖苦了贾逸一通,把他贬为无用之辈,贾逸也没有在意。公子彻步步先机,这是事实。入仕以来,这是他最为艰难的时段,比在许都追查寒蝉更甚。
“又在想案子?”孙梦不知何时到了身边,香气宜人。
贾逸点了点头。孙梦掂起曲裾下摆,挨着贾逸坐了下来。
“先前你不是说过,公子彻最主要的目标是太子孙登吗?”孙梦道,“如果案子太难,跟自己又没有太大的利害关系,不如不查。”
“不查……”贾逸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,“公子彻第一次出手,可是安排了潘婕杀我。不查的话,我怕会坐以待毙。”
“就算查了,你能斗得过公子彻吗?”孙梦皱了皱鼻子,“都这么久了,还没弄清楚他到底是谁。”
“总要试一试,我的运气一向很好。”贾逸道,“我总有预感,这一系列案子快完结了。或许再过几天,我就能把公子彻揪出来了。”
孙梦“哼”了一声:“又是过几天。说起来,暨艳虽然被公子彻陷害,但新政并没有停,太子也没有受到牵连,公子彻处心积虑布置的计策岂不是完全失败了?”
“不见得,像公子彻这种人,不会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,他肯定还有安排。”贾逸道,“现在不动,或许是仅仅在等待时机。”
“时机啊……”孙梦道,“听说至尊这两天就会率军北上,抵御曹丕,留下太子监国。大概是要太子亲自处斩暨艳,把太子从暨艳案中摘出来。”
贾逸沉吟起来,没有说话。眼下暨艳虽然被抓,却没有受到处置,江东系和淮泗系群情激愤,正是矛盾最为激烈的时候。孙权却选择此时北上,把烂摊子交给孙登。孙登不论从性格和理念上来说,都不是平息此事的合适人选。为什么要这么安排,孙权到底在想什么?
“其实,既然现在已经确定虞青在为公子彻做事,我们不如禀告至尊,彻查虞青如何?”
“至尊疑心那么大,没有证据他会信吗?”贾逸道,“暨艳都是虞青抓的,起码她现在在至尊心中的分量,要远重过我。而且,虞青并不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了她,我还想从她那里入手,看能不能引公子彻出来。”
“可是,虞青的手下宁陌,不是怀疑你是寒蝉,正在追查你吗?”
“这个不用担心,我早先已经见过他了,承诺帮他调查他妻子的死。他怀疑虞青跟公子彻有关,会协助我一起调查。”
孙梦抿了下薄薄的嘴唇:“那还不错,宁陌算是这几年解烦营中的后起之秀,有他协助的话,你还是有希望破了这案子的,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希望。”
“案子破了后,我就去向孙郡主提亲。”贾逸道。
“我又没答应要嫁给你。”孙梦的脸色微微发红。
贾逸忽然笑道:“万一案子没破,我先死了,那你也不用再难为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