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覆手为雨02(第4页)
“虞青追查到的暨艳……”陆逊看着关羽的灵牌道,“解烦营左、右部督,都是至尊的人,如果暨艳恩宠正盛,虞青为何会抓他?”
陆安恍然大悟:“这么说,暨艳是失势了吗?没有了至尊作为倚仗,他这个选曹尚书也到头了。那我禀告二爷,也参与附议?”
“不,我们陆家不要掺和这些事。”陆逊道,“告诉陆瑁,如今我手握重兵,驻守边防,朝中纷争他不必涉足,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即可。”
陆安有些疑惑不解,却只得点了点头。
陆逊知道自己说的话并不清楚,但无意解释。眼看面前香炉中的线香已经焚烧完毕,他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之后,转身出了祠堂。手握重兵,本来就是怀璧之罪,必定会引起上位者的猜忌。去年,他曾经和丞相孙邵一起上书,劝孙权称帝,也是在委婉地表达忠心。前有祖父陆康与孙策之仇,后有儿子陆延谋反之事,让陆逊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,在尽忠履职的同时,处处谨慎行事。
自古以来,君臣猜忌都是免不了的。当年王翦统率秦国六十万大军攻伐楚国,临行前一再请求秦王赐予田宅园池,为时人所不齿。但在陆逊看来,王翦这么做,是在向生性多疑的秦王表示,自己除了家产钱财之外别无所求,试图削弱自己拥兵自立的嫌疑而已。天下名将良臣如过江之鲫,能善终的却寥寥无几。陆逊不求名,不求利,只求陆家能够继续延续香火。对于朝堂之争,只要不涉及陆家根本,他一向很少参与。毕竟,手握重兵之人,如果再积极参与朝政,终归会成为至尊心中的一根刺。
陆安在身边干咳了一声,引得陆逊回头道:“怎么,还有事?”
陆安低头道:“二爷说……他前几日去大公子的墓上看了看,已经长满了荒草,是不是要派人去修葺一下?”
陆逊抬头看了看天空,那里满是波浪一般的白云,宛如被风吹皱的丝绸。
“老爷您都给关羽修祠堂了,他可是敌将。二爷的意思是,即便不让大公子入咱们陆家祠堂,修下墓也不为过。事情已经过去快两年了,既然至尊一直未再提起,咱们不能让大公子的墓慢慢平了吧?”陆安看陆逊一直没有反对,大着胆子道,“再怎么说,大公子也是为了咱们陆家。”
“不能,墓慢慢平了最好。”陆逊疲倦地挥了挥手,“告诉陆瑁,如果不想陆家有抄家之祸,这事以后就别再提起了。”
说完之后,他忽然想起了什么:“早先一直传言,暨艳的靠山是太子孙登。暨艳被抓之后,太子有什么反应?”
“听说太子上书至尊,说暨艳肯定是被陷害冤枉的,请求由解烦营的贾逸彻查此案。”陆安道。
“糊涂。”陆逊幽幽地叹了口气。太子身边怎么没有一个明白人,出了这么一手昏着?
“二爷也这么说。太子太过意气用事,这潭浑水他不该蹚的。”陆安道。
陆逊微微点头。还有一层不妥之处,先前贾逸请孙登向孙公主说情,放出了他的二弟萧闲。现在孙登又请求由贾逸彻查此案,或许太子认为贾逸可以相信,但在别有用心的人眼里,不啻贾逸已经成为孙登心腹的铁证。
陆逊遥遥地看着武昌方向,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个郁郁寡欢的年轻人。虽然是他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儿子,陆逊对他却并没有恨意。或许是他明白,就算贾逸没有出现,陆延的奇策也没有实现的可能;又或许是这个年轻人身上的那股气质,像极了年轻时的陆逊。身上背负太多,顾忌太多,所谓的忠义谦逊,所谓的茕茕孑立,大多是不得已而为之。就连活着,都只是一种责任。
孙鲁班的车驾缓缓驶过长街,在离吴王府门口还有半里多路的地方,停了下来。前面已经过不去了,有近千人静静坐在那里,只留出了一条可供人出入的通道。孙鲁班只得掀起车帘,走下了马车。出乎她的意料,并没有人向她搭话,都仍旧静静地坐着,目视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吴王府的大门。这些人衣着华丽,看起来不是曹署官员就是出身士族,其间还有不少熟悉的面孔。
早在来吴王府之前,孙鲁班就知道这些人已经坐了一天两夜,他们都是来请愿的,要求孙权处斩暨艳。原先没有人敢动这个念头,毕竟暨艳推行新政,是太子在背后主导,而且得到了至尊的准许。但前几天解烦营将暨艳捉拿归案,许多人嗅到了不同的味道。他们多方打听,终于弄清楚在暨艳房间发现的罪证,可能与毒杀朱治等案有关。
不过区区一个时辰之后,已经有官员士族前往吴王府,要求面见孙权。在被回绝之后,他们索性在吴王府门口席地而坐。随着消息越传越广,更多的官员士族结队前往,在吴王府外越聚越多。直到夜色完全暗下去,人潮才渐渐停止,但已经聚集了近千人。他们不吵不闹,每人都端坐在地上,脸色平静地看着紧闭的吴王府大门。一天两夜过去,未有一人离去。
“逼宫吗?”孙鲁班轻启朱唇,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吐出了这三个字。
她轻颦眉头,从这千人之中缓缓穿行,一直到了门口。守门的羽林卫将宫门推开一道缝隙,孙鲁班却回身,看着这静静坐着的近千人,在那一刻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巨大压力。不管是平准、均输、酒榷等策,还是暨艳裁撤官员等策,在推行之时都受到过不小的阻力。有些地方豪强,甚至派出死士将推行新政的官吏刺杀,但从没有人敢对孙权施加压力,更别说聚集近千人前来逼宫了。
个中缘由,说起来倒也简单。一是手握重兵的陆逊、朱桓、徐盛等人,在这些新政推行下利益受损很小,而且对孙权忠心耿耿,不愿出面反对新政施行。张昭等人又老谋深算,根本无意表态。就算大多数官员士族对新政满腹怨言,却是群龙无首。二是朝野之间都知道,新政的幕后主使者是太子孙登,台面上的主持者是暨艳。这两个人一个温仁宽厚,一个清廉朴素,在私德人品之上均无可以攻击之处。想要攻击新政,却是师出无名。
但现在,暨艳被牵涉进了毒杀朱治的案子,就好比一块完整的铁板,忽然出现了裂痕。这个机会,当然不会被那些有心人放过,所谓的千人静坐请愿,肯定是他们在私下串联发起的。
孙鲁班幽幽地叹了口气,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大殿中。她抬起头,看到孙权仍在伏案写着什么,于是识趣地坐到了侧席。
过了片刻,孙权才抬头问道:“府外那些人还在静坐?”
孙鲁班道:“还在,看起来不得到答复,他们是不会散去的。父王,可曾想到了什么应对之策?”
这些静坐之人,几乎牵连吴国士族阶层中的大半。处理这件静坐请愿之事,只能慎之又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