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最后的关羽(第4页)
他的声音渐渐变小,最后消失在寂静的厅中。诸葛瑾上前搀扶起了他,道:“糜太守,感怀过去只会让人伤神,既然原先就已经错了,那就不要再回头了。”
糜芳幽幽叹了口气,转身回到长案前,将兵符从暗格中取出,交给诸葛瑾。诸葛瑾带着虞青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议厅。糜芳瘫坐在厅前的石阶下,失神地看着黑漆漆的夜空。他知道如此一来,江陵失守,荆州门户洞开,能阻挡吴军的就只有公安城了。但公安城内兵力空虚,如果被吕蒙挥军突进,将会一触即溃。他仰躺了下去,身下石阶传来阵阵凉意,让他的心绪更加不宁。
“贞儿,我这么做,到底是对是错?”他看着夜空喃喃自语,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黑暗。
太守府里空荡荡的,贾逸坐在大堂之上,有些恍然如梦的感觉。由他这个从曹魏叛逃到东吴的人在蜀汉的地盘上审讯太守,总觉得说不出的怪异,何况他在前几天还是个被海捕的逃犯。
直到现在,贾逸对事情的进展还是比较满意的。他完全抛开了解烦营和寒蝉所给予的身份限制,依靠自身的能力和傅尘的协助,暂时算是掌控住了局面的发展。但他没有什么轻松的感觉。他很明白自己的处境,就像是站在薄冰上的孤独旅人,不知道什么时候往某个方向迈出了一步,冰面就会悄然碎裂,深邃冰冷的黑水会在弹指间将他吞噬。
但就算是被轻视,被冷落,被排挤,被陷害,也要顽强地活下去。他没来由地又想起了孙梦,不知道这个劝他活下去的女子,此刻还在不在城中?
前厅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,几个郡兵押解着傅士仁走了进来。赵累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自己,却又足足耽搁了一天时间。做事优柔寡断至此,也难怪整个公安城四处透风了。郡兵将傅士仁带进来后,就退了出去。借着月光看去,傅士仁的气色看起来比以前差了好多,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。
贾逸倒了盏茶,放在傅士仁身前长案上,道:“傅太守,请喝茶。”
傅士仁躬身长揖,满脸堆笑:“贾校尉,先前多有得罪,还请海涵。”
“长夜漫漫,我们边喝茶边聊吧,反正我是不急着替赵累问出些什么,那对我没什么好处。”
傅士仁连连点头:“看来贾校尉倒是个明白人,很清楚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。”
“不错,我不是军议司的人,赵累用完我之后自然会对付我,这是没有什么疑问的。因暂时的利益而结成的同盟,自然会在利益到手之后瓦解。”
“就像是刘备和孙权的关系。”傅士仁低眉看了贾逸一眼。
贾逸没有理会这句话,道:“傅太守,我只想问你一些关于我的事,剩下的你愿意说就说,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勉强。”
傅士仁往前凑了凑:“贾校尉但说无妨,傅某一定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”
“你说孙梦不是江东系跟你联系之人,虞青才是,此话当真?”
傅士仁犹豫了一下,没有作答。
贾逸没有催促,而是给自己也斟了一盏茶,坐到了傅士仁的旁边。
“傅太守,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?我原先是为了复仇,才会努力往上爬,希望有朝一日爬到高位,能够将昔日仇人踩翻在地,细细品味他脸上的错愕表情。可是到最后,我发现我那仇人是所谓正义的一方,而我所倚仗的人也出卖了我。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下,有人出手相助,我恐怕已经化为许都城外的一捧枯骨了。
“辗转之后,我到了东吴的解烦营,仍旧是校尉一职。看起来绝处逢生,其实却有苦难言。我们这些间谍出身的人,原本就不被人信任,更别说是以前生死相搏的敌人了。我融不到解烦营之中,虞青也与我有仇怨,一直想构陷罪名置我于死地。第一次行动,她就认定是我走漏了消息,将我押入大牢。
“随后,我又被派了这趟差事。本以为只是跟随一个文官来求亲,谁知道公安城的这潭水竟然会这么浑。在这里,我就像一片叶子,被浊流裹挟,在众多漩涡之间打转徘徊。说实话,到底是谁杀了甘宁,反对关羽的荆州士族到底都有哪些,江东系的人藏身在城内何处,我只是有些好奇,并不像赵累一样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。
“我在公安城所做的一切,都只是为了脱困。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活下去,活下去之后要干什么,但我觉得既然不愿意死,那为什么不努力活下去?在公安城内,有两个人劝我活下去。一个是你的义子傅尘,被你视为敝屣,如今也被关在太守府内;一个就是孙梦,在旧太守府里,是她跟黑衣杀手一起救了你。
“今天其他的我不怎么关心,就想问清楚,孙梦到底是谁。”
傅士仁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声音,不知道是在表示悲伤,还是在表示感慨,抑或是两者都有。
贾逸端起了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
傅士仁抻着脖子,试探道:“想不到贾校尉也是个性情中人。你说了这么多,打听孙梦,应该是因为她长得很像田川吧?”
贾逸的手抖了一下,茶水溅到了手上。
“我跟孙梦并不怎么熟悉。她是随着你们东吴使团来到公安城之后,才主动搭上我的。她虽然一直帮江东系做事,但她并不是江东系的人。而且看情形,她跟虞青的关系也不怎么融洽。我没有骗你,虞青才是江东系的人,就连在建业城里行刺甘宁那场戏,也是虞青在后面操控的。只不过被你给破了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