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锦帆贼(第4页)
“到底认不认识,在解烦营的大牢里,你肯定会想清楚的。我先将此间情形上报,最多半个时辰就会返回牢中,到时,你若不能给我个满意的答复,我自然有法子让你开口!”
刚进牢房,贾逸就被戴上了枷锁脚镣,沉甸甸的,很不舒服。
解烦营的地牢和进奏曹的几乎没什么两样,同样阴暗、潮湿,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恶臭。这座地牢看起来已经有相当长的年头,不但木栅栏上布满了斑斑点点的霉菌,石壁上也乌黑湿滑,长满了绿色的苔藓。贾逸踢开脚下湿漉漉的稻草,发现地面竟然也是用碎石铺成的,看来为了防止犯人逃走,倒是下了一番功夫。
贾逸走动了一下,南北十二步,东西也是十二步,比起单人牢房宽敞了太多。他注意到两侧的牢房内也空无一人,想必是虞青特意交代,将他单独关押。而此刻带他进来的解烦卫,正站在他的对面,死死盯着他,好像移开目光,贾逸就会不见了一样。贾逸自嘲地笑笑,往后退了两步。
刚刚退进阴影,他脸上的笑容就迅速隐去。那月光下的惊鸿一瞥,又不断在眼前重现。如果当初没有犹豫,直接追了上去,应该已经拿下了刺客,也不会引起虞青的猜疑,落到现在的地步。但就算再回到当初,他还是会放弃,任由刺客从眼前逃逸。
那个刺客,是贾逸的未婚妻——田川。
不,不是,田川已经死了,而且是死在自己怀里的,那个刺客只是个面容与田川极其相似的人。贾逸明白,大概是因为在这里孑然一身,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她,才产生了错觉。但在他的心里,还残存着一丝不敢面对的侥幸。田川会不会没有死?毕竟当初在进奏曹,只见到了田川的棺材,并没有见到田川的尸体。会不会出于什么目的,蒋济救活了田川,却对他隐瞒了?他知道这种猜度是毫无道理的,但只要那个酷似田川的刺客没有被验明身份,就有这种可能。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,在内心深处,他并不想弄清楚这件事。
面对虞青的诘问,他隐瞒了真相,选择了束手就擒。他觉得,这是最稳妥的做法。虞青对他只是怀疑,并没有确凿的证据,也只能关着他。如果反抗,面对二三十名解烦卫,他没有能快速脱身的把握。而一旦动手,虞青就可以趁势污蔑他,调集城中兵卒对他进行堵截,说不定还会借机将他灭口。毕竟为敌四年,其中用多少人命凝结而成的仇怨,不是轻易就能化解开的。
虞青怀疑他,自然有虞青的道理。但站在贾逸的立场上来看,这场刺杀甘宁的阴谋,却处处透着一股蹊跷。蜀地的连弩,魏地的杀手,对吴地又这么熟悉,能够纵横三方的势力……贾逸的心头突然浮现出一个名字。
寒蝉。
旋即他又摇了摇头,这次伏击他并不知情。不管寒蝉有何动机,已将他从曹魏的许都救了出来,费尽周折安排进了解烦营,不会希望他莫名其妙死在酒肆中。如果不是寒蝉,又会是哪股势力?
早先在进奏曹时,由于跟解烦营交手多次,对东吴内部的情况,贾逸还是很了解的。东吴的文臣武将大体上分为淮泗系和江东系两派。淮泗系以周瑜、鲁肃为首,大多是跟随孙家打下江东地盘的武将谋臣,天南海北各种出身都有;而江东系则是以顾、陆、朱、张四大姓为首的江东豪门世家,他们在江东已经繁衍生息近百年,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。
在孙坚、孙策开疆辟土之时,这些江东豪族出于自身利益,对孙家多有抵触,甚至跟孙策爆发过直接的战斗。所以,即便在孙家占据了江东,安定了局势之后,政务兵权仍是由淮泗系掌控,而江东豪族则一直处于被打压的态势。直到近几年,原先的淮泗系周瑜、鲁肃这些元老重臣纷纷离世,东吴境内人才凋零,江东系才逐渐走上了台面,但还远远不能与淮泗系抗衡。而且淮泗系一直在压制江东系的崛起,两派暗地里发生过不少龃龉,甚至牵涉好几桩命案。
这次的甘宁遇刺,这么蹊跷,是否与淮泗系和江东系的争斗有关?但是,甘宁是眼下淮泗系兵权方面的第二号人物,江东系贸然向他动手,会不会动作太大了些?
“贾校尉为何不坐?”外面的解烦卫突然开口,语气十分刻薄。
贾逸怔了一下,抬眼看向他。
“你是嫌地上污浊,弄脏了你的官服?你就没有想到,都关到这里了,你的官服还能穿几天?”
“听阁下的口气,似乎对我颇有敌意,不知道是什么原因?”
“建安二十一年,你在石阳破获了崔仪盗取铠甲图的案子,杀死解烦营江夏郡主官姜哲以下七十四人,而舍弟正在其中。”
“原来是血仇。”
“不错。”解烦卫冷笑道,“后来贾校尉逃到了咱们江东,依靠出卖旧主,在解烦营中又谋了个一官半职。正当我觉得天道不公的时候,贾校尉却落在了大牢里。世事无常,真叫人啼笑皆非,你说是不是?”
贾逸面色沉静,并没有答话。
解烦卫傲然道:“听说进奏曹狱中,刑讯器械样式繁多,拷问起来让犯人生不如死。当初贾校尉没少折磨人吧?如今你身陷咱们解烦营的牢狱之中,等到受刑之时,不知道有没有心情对比一下?”
贾逸斜睨了解烦卫一眼:“如果你铁了心报仇,那么面对杀弟仇人,理当千方百计置我于死地而后快。但你没有向我动手。现在看到我入狱,就觉得我大势已去,故意在我面前说上几句尖酸刻薄的话,以图缓解心头之恨。可是这么做有什么用?你九泉之下的弟弟可以瞑目吗?”
解烦卫的脸色涨得通红,怒道:“混账!死到临头,你还口出狂言!等虞校尉回来,刑讯之时叫你好看!”
“刑讯之时?我看你脸色通红,还以为你现在就要动手报复。”贾逸嘲弄道,“你还想等到虞青回来?难道不知报仇最怕一个‘等’字吗?你是不是不知道死灰复燃的典故?”
“死灰复燃?”解烦卫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。
贾逸闭上了眼睛,面对这种人,他实在懒得再说话。
一阵温和的笑声从监牢入口传来:“昔年景帝之时,御史大夫韩安国因事被捕,关押在蒙地监狱中。狱吏田甲以为韩安国失势,常常借故凌辱他。韩安国说,你把我看成熄了火头的灰烬。难道死灰就不会复燃?结果不久之后,太后亲自下诏起用韩安国,狱吏田甲只好连夜逃走。”
贾逸向传来声音的地方看去,只见几个人影自黑暗中走了出来。为首的是个年近四十的铁甲将军,面容俊秀,身材修长,虽然一身铁甲,却有种淡淡的儒雅气息。在他身后,则是几个身着鱼鳞铁甲的扈从,人人脸上一股肃杀之气,腰间悬着环首刀,倒像是久经沙场的军中精锐。
一群人走到贾逸的牢门前站定,身后扈从搬来一条长凳放在对面,这名将军撩起猩红披风,从容坐下,一言不发地看着贾逸。而贾逸也在上下打量着他。盔甲是上好的明光铠,雕刻着精美的花纹,打磨得很光滑,没有一丝划痕。这种盔甲无疑出自豪门世家,而且这盔甲的主人,应该并不经常上阵杀敌,更多是居于帐中运筹帷幄。江东名将济济,在三四十岁这个年龄段的尤其不少,贾逸一时间倒猜不出到底是谁。